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何煦阳
诗人艾略特曾说：“四月是残忍的季节。”这句话用来形容当下中国汽车市场，再合适不过。
4月，中国汽车市场正式迈入新能源主导时代。乘联分会统计数据显示，4月，全国乘用车市场新能源零售渗透率达61.2%，这意味着每售出10辆车就有6辆是新能源。
但另一方面，冰冷的数据却揭示出残忍的现实。据乘联分会数据，4月1-26日，全国乘用车市场零售100.4万辆，同比下降24%，环比下降19%；全国乘用车新能源零售61.4万辆，同比下降11%。今年1-3月，汽车行业利润率进一步下滑到3.2%，低于下游工业企业平均利润率6%。
图片来源：乘联分会
下降，下降，还是下降。为了应对激烈的市场竞争，各大车企纷纷加快新车投放节奏，发布会前所未有地集中在3月和4月，但新车的集中上市却或进一步加重了消费者的观望情绪。国内新能源市场已进入刺刀见红的存量竞争阶段，但新势力们却要顶着市场下行压力，冲击更高的年度销量和更高端的价格带。
而刚公布的4月销量数据，则是新势力在存量竞争中交出的第一份阶段性成绩单。
零跑一骑绝尘，以7.14万辆位居第一，同比、环比均大涨。理想卖出3.41万辆，与去年同期基本持平，但相较上月却下降16.97%。鸿蒙智行缺席了3月销量数据，但之后被乘联分会曝光，4月销量为3.28万辆，终于迈入“3万辆俱乐部”。小鹏同样迈入了“3万辆俱乐部”，相较上月销量回暖，但却是唯一一家同比数据下滑的新势力。蔚来主打高端市场，同比上涨22.8%，但环比下滑16.97%。
从前，新势力更吸睛、更灵活，推出的产品能够引起更大的关注度，更有可能蚕食传统自主品牌与合资品牌的领地。但今时不同往日，市场格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传统自主品牌早已告别单打独斗，全面迈入军团化、体系化时代。沉寂已久的合资品牌也掀起反击：北京车展，宝马全体董事会包机而来，大众全球CEO亲自站台，南北奥迪强强联手，韩系品牌北京现代携两款新能源概念车同步亮相。
如今竞争更加胶着。新势力在将自己的单一优势释放到最大的同时，需要争分夺秒在品牌、海外、AI、能源等方面布下新的棋子。
“行动，行动，速度”（Activité, activité, vitesse），这是拿破仑的座右铭，它几乎适用于当下国内车企所有的品牌——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关键。
零跑：极致规模效应后，开始重视“情绪价值”
零跑无疑是近半年来笑得最灿烂的那个——刚过去的4月，零跑全系交付71387辆新车，同比增长73.9%，销量几乎是排名第二的理想的两倍。相比同比下降的大盘，零跑环比增长40%，离不开极致的成本控制和规模效应。
零跑在3月和4月接连上市了两款车：3月底的A10，拥有激光雷达和智驾，起售价却仅6.58万元；4月16日上市的D19，虽然是零跑的高端旗舰，但在一众价格达到40万甚至50万元的“9系玩家”中，21.98万元的起售价让市场直呼“太良心”“太值得”。
零跑D19 图源：官方
市场的正反馈也反映到成绩单上：A10首月大定突破4万辆，D19在15天内大定破1.5万辆。
能否接住这泼天的“富贵”，全看零跑的产能，但零跑早有准备：零跑汽车高级副总裁曹力透露，自4月25日起，A10已开启双班生产，单日产能很快将突破1000辆。“到6月我们希望达到3万辆，甚至向3.5万至3.6万辆冲击。”曹力表示，“不仅是A10，D19也在同步推进产能爬坡。”
10年前，那批要改变中国乃至全球汽车市场的新势力中，零跑是最低调的那家——它更尊重制造业的逻辑，自研三电、整车架构、底盘等，而非孤注一掷押注智驾。如今，行业竞争加剧，零跑的策略开始显现效果，成本控制与规模化优势变成其核心竞争力。
即便近两年行业围绕辅助驾驶路线争论不休，甚至多家车企宣布迈入“物理AI”时代。但在零跑汽车创始人朱江明看来，智驾算法最后的效果，终将如同当下手机摄像头算法一样，行业差距会无限缩小，难以形成核心竞争壁垒。到今天，零跑仍然是一家“制造业”公司，而非AI公司。
但低调的零跑，也在悄然寻求转型。朱江明曾说，零跑不提供情绪价值，但消费者因为喜爱零跑的产品而产生情绪价值，也犹未可知。随着D19的发布，零跑将用户口碑放在关键位置：朱江明每月亲自带领各部门高管团队对NPS（净推荐值）进行复盘——毕竟D19很大一部分订单，来自于已有用户的增换购，用户口碑成为品牌增长的关键抓手。
理想：6系成销量主力，9系能否稳坐高端？
理想4月销量3.41万辆，具体销量结构尚未公布。但从3月4.1万辆的表现来看，L6达8130辆，i6销量高达24198辆，两款车型合计贡献了八成销量。
理想在i6上市时便坦言：这是理想历史上毛利最低的车型。此前i8受“卡车风波”影响，订单不及预期，也让后发的i6肩负起“力挽狂澜”的重任。相比定价27.98万元的L6 Max版，i6的配置更高；而四驱版i6 25.99万元起的限时价格，比i8便宜8万元，还多了一个前备箱。也就是说，i6的高销量，很大程度上是分流了L6的订单。
这样的“爆单”看似情理之中，却也暗藏隐忧：理想一贯的高毛利和高端品牌形象，正被一定程度透支。更棘手的是，i6的存量订单池也在消化——理想4月的购车政策新增了“3年0息”这一金融权益，而且社交平台上不少网友表示，3月下定i6，几乎当天就交付了。
当然，理想今年仍有重磅新车布局，最受关注的是新款L9 Livis。创始人将其定义为“具身智能新旗舰”，强化智能标签，品牌slogan也更新为“给车与家以生命”。
理想L9 Livis 图源：官方
但今时不同往日，2022年上市的L9举目四望还没有对手，但2026年的高端市场几乎已经成了“修罗战场”。即便L9 Livis搭载自研1280TOPS 马赫100芯片、800V主动悬挂、线控底盘，竞品的技术实力也同样不容小觑。
理想L9 Livis升级到了1.5T的增程器和420km的CLTC 续航，但曾被理想引以为傲的增程，已经不是新鲜技术了。2025年下半年起，多家车企推出超级增程方案：零跑D10纯电续航超过500km，小鹏GX综合续航达1585km，没一个是“善茬”。再加上理想L9 Livis55.98万元起的预售价，面对如此激烈的竞争格局，不少消费者恐怕会再三斟酌。
鸿蒙智行：换代提速，暗含焦虑
鸿蒙智行4月交付3.28万辆，同比增长18.9%，环比也增长23.2%。
增长背后，是华为推出了新款产品、升级了激光雷达。3月23日，华为推出问界M7、M8焕新版，搭载896线双光路图像级激光雷达。896线激光雷达分辨率是老款192线激光雷达的4倍，稳定感知识别距离从80米提升至120米，可识别14厘米微小障碍物。
升级激光雷达为华为带来了销量，但也为其带来风波。
3月鸿蒙智行未公布销量，后由乘联分会曝光其销量为2.66万辆。余承东称，因896线激光雷达切换影响订单，否则一季度增长会更显著。
但此次雷达切换引发大量问界用户不满。2025年4月、9月上市的2026款问界M8、M7搭载192线雷达，部分车主2026年1月才提车，仅两个月后，华为便发布更先进的896线雷达并搭载于M7、M8焕新版，出现“刚提车就变老款”的情况。
同时问界的升级政策也引发争议：M9、S800可付费升级896线雷达，M7、M8初期无法升级；而售价更低的M6却全系标配，让高价购买M7、M8的车主遭遇硬件落后问题，相关投诉大量出现。
全新问界M9 图源：官方
华为的做法藏着自己的无奈。蔚来汽车CEO李斌用“花无百日红”概括当下车市，称现在很少有新车能热销一年。而技术升级是保持产品一直畅销的方式。
2023年底问界M9刚上市时，几乎凭一己之力定义了这个级别的标准，此后连续21个月稳居50万元以上销量冠军，但到了2026年，极氪9X已经连续数月登榜，蔚来ES9、理想L9 Livis等更多9系玩家正密集入场。也就是说，问界为了保住“30万~50万元级SUV王冠”，焕新的节奏已经被迫加快。
小鹏：MONA再度救场，但冲高仍是难题
刚过去的第一季度对小鹏非常“冰冷”：1月交付2.0万辆，同比下跌34.1%；2月交付1.53万辆，同比下跌49.9%。直到3月，随着第二代 VLA 智驾系统推送，销量才迎来小幅回暖，交付2.74万辆。即便如此，小鹏一季度累计交付6.27万辆，同比下滑33.32%。
4月2日，2026款MONA M03上市，37分钟大定即破一万台，小鹏终于等来久违的春意——今年4月，小鹏交付3.1万辆，环比增长13.1%。
除产品力升级外，智驾毫无疑问依然是MONA最锋利的那把刀。26款MONA M03 新增“Ultra SE”版本，配备两颗图灵芯片，算力达1500TOPS，并搭载小鹏第二代 VLA 智驾方案，捅破了特斯拉至今仍未能兑现的“2万美元搭载FSD车型”承诺的天花板。
但小鹏仍是新势力中唯一一家同比下降的车企。究其原因，小鹏超六成的销量收入来源于MONA M03和小鹏P7+两款车型。虽然2026款 MONA M03稳住了基本盘，但P7+的销量仍未达到去年同期水平。据懂车帝统计，小鹏P7+去年3月和4月销量分别为8646辆、7391辆，但今年1-3月销量分别为2745辆、2547辆和3748辆，差距明显。
小鹏当下另一道待解难题仍是高端化。小鹏CEO何小鹏今年将“小鹏汽车”改名为“小鹏集团”，寓意长期布局的物理AI将在今年全面落地。但去年发布的价格更高的新款P7、小鹏G7都未能撑起品牌向上的重任，26款MPV X9虽然取得不错的成绩，但MPV市场容量天然较小，对品牌的高端化也无法提供充足的说服力。
简而言之，小鹏的困境是——MONA M03 和 P7+ 能给小鹏带来销量，但无法带来上限；在卖出越来越多这样的车之后，小鹏还能不能继续把自己讲成一家有品牌溢价能力的高端科技公司？
小鹏将再度冲高的任务交给了小鹏GX，其增程与纯电Ultra 旗舰版预售价皆为39.98万元，是小鹏最贵的一台车。GX冲高的最大武器，仍然是小鹏一直依仗的智能化技术。但智能驾驶所强调的科技属性，与豪华市场天然存在一定张力。科技意味着先锋、小众、变化，不易为大众所理解。可豪华意味着辨识度，高端汽车不是交通工具，而是身份信号，售卖的是社会对于车主身份的承认。
小鹏GX 图源：官方
GX发布后，线上线下（300959）的消费者对配置与智驾普遍感知不强，却大量评论GX内饰的颜色、层次、用料。“奢侈的浪费”是构建豪华品牌的重要要素，广大消费者难以感知全球第一算力和繁杂的配置参数对比带来的体验加成，却人人都可迅速识别到设计的细节、用料的材质所带来的尊贵感。
当然，需要指出，目前GX 39.98万元的预售价是增程与纯电的“Ultra 旗舰版”。在最近一年小鹏产品的配置划分中，Ultra版都意味着“顶配”。最终上市如果能给出一个足够惊喜的起售价格，舆论或会反转。
小米：销量环比大涨，年度目标悬顶
今年4月，小米销量环比增长50%，超过零跑的42.7%，是新势力中环比增幅最大的一家。
这是源于，小米在今年2月结束了初代SU7的所有销售，该月YU7销量为20196辆，SU7销量仅218辆。之后，新SU7的潜在消费者进入新品等待期，直到3月19日SU7正式上市，3月23日，全国首批SU7交付正式启动。今年4月是新SU7开启交付后的首个完整月，所以小米销量环比大幅增长。
但新SU7能否延续爆款神话仍待时间检验。初代小米SU7于2024年3月28日晚上市，上市后，小米SU7连续18个月月销过万，其中连续10个月月销过2万。小米YU7 2025年6月26日上市，上市后连续8个月月销破万，其中连续四个月月销破3万。
从去年9月开始，SU7的销量就从接近两万辆一路下跌。2026年，因初代SU7停产原因，1-2月销量为1133辆、218辆。3月，新一代SU7上市，销量爬升至7882辆，根据官方统计小米汽车4月份总销量大于3万辆，4月份小米SU7销量可能接近一万辆，距离曾经月销破两万的荣光仍有距离。
而小米YU7的回落也十分明显：2026年1月，YU7销量为37969辆，但到2月、3月就跌落至20196辆、13558辆。
与此同时，根据最新公布的数据，2026年1月至4月，小米汽车的累计交付量大约在10.9万辆，而小米年初立下的全年目标，是交付55万辆，当下仅完成年度目标的接近两成。这意味着，在剩下的8个月里，小米必须完成约44.1万辆的交付任务，即月均交付量拉升至5.5万辆以上。
现在，雷军手里还有两张牌：定于5月底上市的YU7 GT，以及下半年计划推出的增程系列SUV（代号昆仑）。但面对多达30台的“9系竞品”，小米还能创造爆款奇迹吗？
新一代SU7 图源：官方
蔚来：ES8撑起基本盘，但还要精打细算
蔚来创始人李斌曾说，中国汽车市场正在进入“纯电大三排SUV的黄金时代”。蔚来从成立之初对换电、服务、设计的持续投入和对纯电高端市场的坚持，终于迎来收获期。
2026年4月，蔚来公司交付新车29,356台，同比增长22.8%。其中，全新ES8交付13020辆。李斌在内部讲话中曾透露，蔚来ES8单车毛利率逼近20%。
但相较上个月，蔚来销量环比下降16.8%。据官方介绍，4月，蔚来处于产品切换关键期，ES9、ES8五座版及乐道L80、L90等多款新车筹备上市，短期波动属正常调整；5月起新品集中交付，销量有望回升。
具体而言，2026款ES6、EC6、ET5、ET5T在四月初上市并交付；新款萤火虫已经开始交付；2026款乐道L90正式上市，将于5月9日开启交付；重磅新车乐道L80已经发布，将于5月15日上市交付；科技行政旗舰SUV蔚来ES9也将于5月底上市并交付。
在蔚来4月16日的内部会议中，李斌表示，“4月从1号到现在同比也是下降的，行业整体压力还是比较大。现在整个市场上新车非常多，压力不小，大家千万不要松懈。”
去年下半年，蔚来凭借乐道 L90 和三代蔚来 ES8 这两款车的超预期表现，以及持续的降本在四季度扭亏为盈。可需要注意，蔚来去年全年仍亏损超过百亿元。李斌再次重申了“精打细算”。
“二季度大家一定不能松懈，每个部门、每个同事，一定不要松懈。我们肯定不是为了实现一个季度的盈利活着的，我们公司要为每一个季度都能高质量完成经营目标去拼搏。”“该省省、该花花，没想清楚的、可花可不花的钱尽可能不花。”李斌说。
蔚来ES9 图源：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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